一僵,起身就要往后舱去。
我拍拍她的手,示意她不用动,起身撩开纱帘。
南边停着一艘两层画舫,画红描金,挂一面沈字旗。
二层摆着几张酒案,四五个帮闲,两个歌姬。
方才接话的人坐在中间,四十上下,身材圆硕,一身绸衫,戴了顶方巾,手里还举着杯。
我认得他。
沈大户,沈记绸缎庄的老板,丝绸行会的会首,一块坐过几回。
“曲有误,沈郎顾,沈兄,好雅兴呀。”
他眯着眼看过来,先没看清。
过了两息,看清了。
他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,泼出一点,落在袖子上。
“哎呀——”
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,脸上的笑堆得比他站得还快,“是肖兄!
我说呢,这船怎么这么气派,原来是肖兄在这里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已经从酒案后头绕了出来。
“多喝了两杯,胡吣,胡吣。”
隔着一道水拱手,“肖兄别见怪。”
我也拱了拱手。
“沈兄好雅兴。
上来坐坐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摆手:“不敢不敢——”
嘴上说不敢,脚已经在找跳板了。
我回头朝宝宝微微一笑,“我让他上来给你赔个不是,如何?”
她却一把抓住我衣袖,“莫让他上来,我不想见外人。”
我笑笑,“不妨事,你带着云笠,他又不认识你。”
宝宝还想开口,船身微微一沉,她连忙想躲往后舱去,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沈大户踏进舱来,先冲我深深一揖。
又拱了拱手,这回是冲宝宝的方向,弯得浅些。
“方才唐突娘子了。”
宝宝垂着头,身子绷紧,没应声。
“坐吧。”
我朝旁边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他推辞了一回,才坐下,只坐半边屁股。
我也坐下,宝宝站我身后,身子却别扭地半朝着窗外。
“刚才水上听歌声,就觉得不凡,原来是肖兄的身边人,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。”
宝宝依旧没应声,只是从背后抓紧了我的袖子。
这胖子倒会拍马屁,其实宝宝刚才唱得也寻常,起码没有雪娘唱得好。
他四下打量一圈,啧啧赞叹:“肖兄果然大手笔。
这船外面看着寻常,内里的装饰,却是千金难买。”
他弯腰摸了摸地毯,“这是波斯地毯吧?”
我有些意外,“沈兄好眼力啊。”
“哪里哪里,”
他略有些自得,“上月去王观察府上,正堂便铺着一方,听说是他在广东按察任上,海商所赠。
只是没有肖兄这块大,纹样也是不如。”
我笑:“想不到沈兄已经能在王观察府上登堂入室了。”
他扬起脸,面上刚露出得意之色,目光扫到舱顶,却一下呆住了。
“肖兄,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颤巍巍伸出手,指着舱顶,“这可是‘夜光镜’?”
我奇道:“沈兄这也知道?”
“何止知道啊!”
他一下叫出声来,“织造局孔公公就是向宫里进献了此物,才被赏了飞鱼服。
他老人家欢喜不过,还把一个随身的小太监改名唤作飞鱼了。”
他看向我的眼神全然变了,原有的敬畏之外,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惶恐,“肖兄,这可是皇家贡物啊。”
我把茶杯推向他,“只是一面次品,远比不上正品的贡物,孔公公那里也有一面,他原还不要,是我说他这做内臣的,若不先试用一下,怎么好献给皇上,他才勉强收下。”
他慌忙双手接过茶杯,不停点头,也不知信还是不信,但想来是不敢乱说了。
我朝后瞥了一眼,宝宝身子还是朝着窗外,却在偷偷转头看我,和我目光一触,又急忙转过头去。
见他沉默下来,我问道:“你今日怎么也来这边?”
他忙回道:“今日香会队伍,蒙王观察看重,让我们行会的台阁走第一台。
我是专门来此照看的。”
原来如此,我笑道:“王观察新立的章程,这个风头让你们行会出了,岂不是好事。”
他微微挺起腰,面上露出一丝自得,嘴上还在客气,“嗨,什么风头,还不是出钱割肉换来的。”
“不知台阁请的是哪家戏班妆点?又是什么节目?”
“请的是朝云班,排的是八仙祝寿。”
这倒是怪了,这段时间我也没少去朝云班看排练,他们全班上下都在加急练习,却没听他们说起这事。
我举杯啜了一口,又问:“这种事不是该班子的人随行看护吗,怎么劳你老兄大驾了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