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石阶,一段宽一段窄,像是没修完。
给我建园子的那位山人说这是什么“自然野趣,天然无饰”
,呸,我看就是偷懒省工。
她走在前头,一只手还提着裙角,已经上去七八阶了。
“你慢些。”
我说。
“我又不是没走过山路。”
走到半山,路边拐出一条小溪。
溪水清澈,里头养了金鱼,红的白的,一群群,顺着水流往下游。
她停了。
“这是什么溪?”
“鱼溪。
从山上一直流到湖里。”
“水怎么来的?”
我自然不会告诉她实话,“山上有个蓄水池,有人打水送上去,再流下来。”
她惊异地睁大眼睛,估计想不到有人会做这般无聊的事情。
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伸手进水里想捞,鱼一下散开,绕开她的手又聚回来。
她笑了一声,站起来拍拍手。
“你养这鱼做什么?”
“看着好看。”
她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
再往上走,日头就晒不到了。
山顶上是一整片葡萄架,老藤盘绕,新抽的叶子已经铺开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地上一片一片的光。
架子底下是绿绒绒的草地,细细软软,我拉住她示意把鞋脱掉,她照做了,光着脚踩了上去,草往下微微陷了一点。
她站在草地上,像个孩童一样笑了起来。
草地中央铺着一张毯子,毯子边上摆着石桌、石凳,凳上都垫了垫子。
毯子跟草一个色,远看分不出哪儿是草、哪儿是毯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又弯下腰去摸了摸。
“这不是苏州的手艺。”
“波斯的。”
“波斯?”
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,“这么一张,抵大成半年工钱吧?”
我笑笑,“半年可不够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
这句话她今天说了三回了。
头一回是在楼上,我跟她说这一场戏就为她一个人唱。
架子后面还有一座小阁,两层,上去能看见整个园子。
我领她上去。
阁子不大,四面开着窗,风一过,窗上的竹帘就动。
她站到窗边。
底下是那一大片湖。
她刚才坐过的那条船还停在山脚下,船娘蹲在船上收篙。
再过去是她上午看戏的那座楼,七层楼差不多和假山一样高了。
更远是外头那片院子,影壁,门楼,几点人影。
她挨着一处一处看。
“你这园子,绕一圈,要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吧。”
她静了下来,继续看着底下。
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我这一辈子,也没想过能站在这么个地方。”
我听着,正要开口——
底下有人喊开席了。
她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,自己先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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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摆在葡萄架下那张石桌上。
下人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。
头一道是一条清蒸鳜鱼,鱼身上划了口,浇的是黄酒。
第二道是笋,油焖的,切得厚。
第三道是羹,绿的,荠菜豆腐。
还有一碟糟鹅掌,一碟油汆的虾。
最后上来一瓯汤,里头是火腿和笋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
她拿起筷子,先尝了那口鱼,在嘴里过了一下,眉头动了动。
“这鱼是活着下锅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死的清蒸,肉是散的。”
她把那口咽下去,“就是火大了半分。”
“你真会吃。”
“我不是会吃。”
她说,“我是会做。”
她又尝了笋。
“这个好。”
“好在哪儿。”
“油下得准。”
她说,“笋不烧透,油上不去。”
桌上还有一碟东西,白的,一朵一朵,轻飘飘的,上头撒了一点盐。
她拿了一朵,捏在手里看了看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“这是什么做法?”
“叫什么来着?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只管吃,做可是不会。”
我摊摊手,“你这做惯了菜的都不知道,我能知道?”
她说,“我认得这籽,是玉蜀黍。
就是没见过这么做的。”
她夹了一筷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笑了。
“这个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