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”主治把那一沓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。
信封在桌面上划过去,最上头那一封滑开了,露出底下叠着的几个角。
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,是叫人去打开水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
妈妈合上包,拉链一寸一寸拉到头。她转身出去,门轴吱的一声,门在背后合上了。
六人间,她的床在靠门第二张。
邻床的家属蹲在地上收拾饭盒,两只搪瓷盒摞起来,底下那只磕在床头的铁架上,当啷一声。
那人把盒子拎起来,拿手巾兜住,塞进床底的网兜里。
妈妈走到自己床边,掀开被子,坐下,把鞋脱了,两条腿收上去。被面是蓝格子的,洗得发薄,有股消毒水味。
床头柜是铁皮的,漆掉了几块,抽屉的拉手只剩一只,下格里只搁着那叠外衣。
护士是拿着一沓单子进来的,在床尾站住,朝她这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沈静秋。”
妈妈坐起来,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单子,抽出一张。
“一会先去交两千块押金,今晚熄灯以后,不能吃,也不能喝水,一口都不行。明早先换手术衣,衣服裤子都脱了,里头也不留。身上带的东西现在就摘,发卡,戒指,有什么摘什么。”
妈妈把黑发卡从头发里抽出来。
扎了一整天,头发一散就往下落,搭在肩头,发根还带着卡子勒出来的弯。
细框眼镜没摘,仍旧架在鼻梁上,散下来的头发垂到镜片边上,把半边脸遮住。
护士看了一眼,把那张单子往她枕头边一压,压在枕角底下,只露出半截白边。
“收好,别弄丢了。”
护士走了没一会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四十上下的男医生,手里夹着个硬板夹子,进门就往她床边来,脚步没停。
“麻醉科的,沈静秋是吗?多重?”
“是我,九十八斤。”
“对什么药过敏?青霉素,磺胺,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以前做过手术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活动的假牙,松动的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心脏,血压,哮喘,糖尿病,有哪样?”
“都没有。”
他在夹子上划了几下,从后头抽出一张油印的单子,纸薄,背面透出字迹。
单子铺在床沿上,四角卷着,靠下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横线:本人自愿承担麻醉意外的一切后果。
横线底下留出一块空白,他拿笔尾点了点。
“麻醉同意书。这儿,签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妈妈从笔尾把笔接过去,把单子按在膝盖上,眼睛在那道横线上过了一遍,一笔一笔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那张单子从她膝盖上抽回去,对着光扫了一遍,夹进硬板夹子里。又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白纸,搁在床沿上。
“家属签字那栏空着,手术室不给排台。你自己写一份,写明白自愿承担,签上名。”
妈妈把纸按在膝盖上,笔还在手里,从最上头一行写起。写到自愿承担四个字,笔没有停。末了落下名字,把纸递回去。
他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,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圆铁盒,掀开盖,里头是红印泥。推到她跟前。
“这儿,按个手印。”
妈妈把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,抬起来,在那行名字底下按下去。纸上落下一个红指印,纹路清清楚楚。
他合上印泥,把那张纸折了一道,夹回夹子里。转身出了门。
熄灯是护士在门口拉的闸,屋里一下子黑透了。
走廊的灯还亮,从门上那块玻璃透进来,在对面的墙上落了一块方的白。
靠窗那头有人翻身,铁床架响了一声。
斜对面有个女人在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是个什么字。
邻床陪床的那个家属,趴在床沿上睡,一只胳膊枕着脑袋,另一只手还搭在床上人的被角上,呼噜声一下接一下,不重。
妈妈躺在病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。门玻璃那块光移了一点,挪到了她床尾的栏杆上,栏杆上的漆亮了一道细边。
眼镜被摘下来放在枕头边,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当天中午,实验中学教室。
曹小飞下巴一抬,头朝门外摆了一下。二毛还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地先爬起来,亮子扶着桌腿跟在后头。三个人一前两后,下到下一层的转角。
铁扶手上的漆掉了好几处,露出黑铁。曹小飞摸出烟盒,磕出一支叼上,点着。火苗在手里晃了一下,先抽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出来。
烟盒被他往旁边一丢。
二毛伸手接住,抽出两支,一支递给亮子,其余连盒揣进裤兜。
亮子接烟的手抖得对不准火,二毛的胳膊抬到胸口就抬不上去,只好低头凑过去。
丢烟盒的那只手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