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微表情。
但就是因为“什么都没有发生”
,这七十厘米的空白反而变得极其显眼。
以前沈清禾经过陆建国身边的时候,总会有一些微小的互动,可能是视线的一次短暂接触,可能是身体在狭窄过道里的侧身时手臂的一次擦碰,可能是公公叫住她说一句“慢点走”
或者“汤还热着你再喝一碗”
之类的话。
今天,干干净净的空白。
像两条平行线经过了同一个点但永远不会相交。
王淑芬把这七十厘米的全过程看在了眼里。
沈清禾进了厨房放碗,出来以后直接上了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地往上走。
二楼的方向又传来一扇门关上的声音,比陆明远那扇更轻。
餐桌旁边只剩下了陆建国和王淑芬两个人。
六个菜还剩了大半。
红烧肉还有一小半盘,糖醋小排剩了四五块,蒜蓉蒸虾只吃了三分之一,凉拌黄瓜丝几乎没怎么动,荷兰豆也剩了不少,西红柿炒蛋被翻了几筷子但底下还有大半盘。
平时全家四个人加上周姐帮忙打扫剩菜,六个菜基本能吃干净,最多剩一两个冷盘,今天的菜量和平时一样,但吃掉的部分明显少了很多。
王淑芬看了看桌上的残局。
“怎么都不吃了?”
陆建国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,放下碗。
“饱了,年纪大了,吃不了那么多,我出去走走,小区里转两圈消消食。”
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了桌下,转身往客厅方向走,从鞋柜里换了一双运动鞋,拿起挂在玄关衣帽架上的一件灰色薄外套搭在了手臂上。
“外面可能要下雨,带把伞吧。”
王淑芬在餐桌旁说。
“不用,走两圈就回来。”
门打开了,又关上了。
门锁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一楼回响了一下。
餐厅里只剩下王淑芬一个人了。
四个位置上,三个空了,只有她还坐在南面朝北的位置上,面前是自己的碗筷和一碗还没喝完的排骨莲藕汤。
对面陆建国的碗筷已经被他自己收走了。
右边陆明远的位置空了,椅子歪着没推回去。
左边沈清禾的位置也空了,碗筷也被带走了,但那块没吃完的糖醋排骨的骨头还留在碟子里。
桌面上六个菜碗横七竖八地摆着,有几滴酱汁溅在了桌布上,浅棕色的圆点洇在米白色的棉质桌布上,像某种不规则的图案。
王淑芬坐了大概半分钟,没动。
然后站起来。
开始一个一个地把菜碗往厨房搬。
红烧肉先搬。
端着瓷碗走进厨房,找保鲜膜封上,放进冰箱的冷藏层。
糖醋小排,同样的流程。
蒜蓉蒸虾。
凉拌黄瓜丝。
荷兰豆。
西红柿炒蛋。
六碗菜,六趟来回,每一趟的路线都是从餐桌到厨房的操作台,大概八步路,走了六个来回就是四十八步。
菜全部收进冰箱以后,开始收桌布。
把桌布从桌面上拎起来,酱汁和菜渍往中间聚拢,对折两次,拿到洗衣房去放进脏衣篓里。
然后回到厨房。
水槽里已经堆了三个人的碗碟,加上自己的,一共四套碗筷、几个碟子、四个汤碗、勺子和公筷。
王淑芬拧开了水龙头。
热水管需要等十几秒才会出热水,前面几秒钟流出来的是凉的,王淑芬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试了试温度,等到水变温以后挤了一些洗洁精在海绵上,开始洗碗。
第一只碗。
转着刷了碗壁内侧和外侧,冲掉泡沫,放在碗架上沥水。
第二只碗。
同样的动作。
第三只碗的时候,手停了。
海绵还攥在右手里,碗还端在左手上,水龙头的水从碗沿上分成两股往下淌,在水槽底部的不锈钢面上激起了很小的水花。
王淑芬的头慢慢地转了过去。
从厨房的操作台往外看,透过半开着的磨砂玻璃推拉门,可以看到餐厅的全貌。
餐桌已经空了。
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桌布也被她拿走了,裸露出胡桃木原色的桌面,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的木质光泽。
四把椅子,三把空着。
一把没有被推回去。
餐厅再往外是客厅,客厅的电视还开着,没有人坐在沙发上看,屏幕上的画面在无人的客厅里一帧一帧地自动播放着,光影在空旷的沙发表面和茶几的玻璃面上变换着明暗。
整个一楼,没有人。
楼上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声响,分辨不出来源,可能是门开关的声音,可能是走路的脚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