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链条踩得“咔咔”
响,轮子都要冒烟了。
下午五点,李晨从桂花楼回来,在厂门口碰到大牛。
大牛满头大汗,光着膀子,背上晒得黝黑发亮。
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大捆皮料,用绳子勒得紧紧的。
“第几趟了?”
“第十三趟。”
大牛把车停住,拿手背抹了把脸,“再跑两趟,今天料就够了。”
“你悠着点,别把车骑散架了。”
“散架了我扛回来。”
大牛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推着车进厂卸货。
李晨跟进去,车间里电扇“嗡嗡”
转着。
还是热,空气里一股皮料味、胶水味、汗味混在一起,呛人,可谁也没空抱怨,手上全是活。
王春生把一沓裁好的皮料往台面上一推,刘小芳接过去,刷胶,贴合,敲平,递给王春燕,王春燕车线,一个接一个,跟流水一样,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。
李晨坐到裁床边,拿起一块疯马皮,试了试刀模,放啤机上,一压,“咔嚓”
一声,一个卡包的皮料冲下来,边缘整整齐齐。
再换一个刀模,“咔嚓”
,钥匙扣的皮料又冲下来,快的很。
“晨哥,今天出了多少了?”
王春燕头也不抬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我走的时候三百八,现在应该过四百了。”
“今天能冲五百。”
“别贪,质量稳住。”
“放心,出的货,我一个一个摸过。
有瑕疵的,全挑出来了。”
王春燕说。
李晨信她,这姑娘十九岁,话不多,可手稳,眼里有活,做出来的活比好多老手都漂亮。
王春生这个妹妹,比他这个哥哥还沉得住气。
晚上十点,收工。
李晓霞把最后一箱货封好,孩子醒了,在背上哼哼唧唧。
她蹲下来,给孩子喂了口水,又站起来,把货搬到门口,明天一早发货。
刘小芳把台面擦干净,工具收好,王春生把裁床上的碎料扫了,王春燕关掉车位的灯。
邹连梅从版房出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天的数。
“卡包四百二十个,钥匙扣一百八十个,零钱包九十个,名片夹六十个,烟盒套四十个,眼镜袋三十个。”
邹连梅把本子递给李晨,“合计八百二十个小件。”
李晨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递回去。
“利润呢?”
“一个按十块钱算,今天赚八千二。”
李晨愣了一下,邹连梅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“怎么,不信?”
“信。
就是……有点不真实。”
“有什么不真实的,钱就在抽屉里,自己去看。”
李晨真去看了,抽屉拉开,里面码着一沓沓的票子。
五块十块的居多,也有一百的连港币跟美金都有,都是今天档口卖货收的现金。
刘君爱和白梦艺晚上回来的时候交过来的,用橡皮筋扎着,一沓一沓的。
李晨拿起来掂了掂,沉甸甸的,又放回去,把抽屉关上。
“这跟捡钱也差不多了。”
邹连梅靠在门框上。
“什么捡钱,我们都累死了。”
李晨把抽屉锁好,“你没看到大牛今天跑了多少趟,自行车都要踩冒烟了,王春生裁料裁到手抽筋,刘小芳刷胶刷到胳膊抬不起来,君爱和梦艺在档口站了一整天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你倒好,坐在版房里算账,动动嘴皮子就说捡钱。”
邹连梅“嘁”
了一声。
“我算账不累?我打版不累?我今天打了六个新版,手指头都磨出泡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,干活去。”
李晨没去干活,他坐到裁床边,拿手撑着下巴,看着车间里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碎皮料,想起一件事。
“梅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这条路,怎么就走通了?”
邹连梅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拿过一块碎皮料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三个月前,我们还在东莞那个宿舍里,工资发多少看别人的心情,现在呢,两个档口,一个小厂,一天出八百个小件,赚八千块,你说,这是怎么来的?”
“干出来的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
李晨摇头,“光靠干,我们干不过那些老厂,人家设备比我们好,人比我们多,经验比我们足,我们凭什么?”
“那你说凭什么?”
“凭老蔡。”
邹连梅没接话,把手里的碎皮料放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