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工人还站在太阳底下,看见邹连梅出来,所有人往前涌了涌。
李晨在最前面,眼睛像两颗钉子。
“怎么样。”
李晨问。
邹连梅走到台阶边上,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陈万年答应了,三条现在拍板。
第一条换了个方式,周经理出面找镇上的人,请客打点,让公安那边给虎哥压力。
其余三条,医药费报销,营养费赔。
暂住证一个星期内办下来。
不秋后算账。
疯女人也可以留在厂里,安排个杂物间住。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有人舒了口气,有人还在犹豫。
“他说了就信吗。”
吴大勇喊了一句。
“我信他一回。”
邹连梅说。
“陈万年是生意人,生意人最怕停产,他今天敢耍我们,明天这厂里就没有一个人会信他。
所以这一回,他不敢。”
“大家说呢。”
老周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工人们,“邹师傅进去谈下来的,大家认不认。”
人群安静了两秒。
“认。”
有个女工先开口。
“暂时认,看看他们到底办不办。”
“对,再看看,不办再闹。”
“那好。”
老周提高声音。
“大家先散了,回车间,下午正常开工。
医药费和营养费的事,我会盯着财务。
暂住证的事,周经理说了一个星期,我到时候会去问进度。”
工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。
有人还在回头看办公楼。
有人已经快步往车间走。
太阳越来越毒,汗味弥漫在空气里,像蒸笼揭开了盖。
邹连梅走下台阶,李晨走过去,递了瓶水。
“你进去这么久,我真怕。”
“怕什么,怕我吃亏?”
邹连梅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水很烫,像在喉咙里烧。
“怕你不出来。”
邹连梅没接话,把水还给李晨。
两个人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。
谁都没提马玉华,但两个人都知道,这场仗还没打完。
吴大勇回到裁床车间。
第一眼就看见陈楚波。
那家伙坐在裁床边上,腿上铺着块布,正拿尺子量料子。
量得还挺仔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旁边的工友叫他,抬头笑笑,又低头干活。
吴大勇的火腾地就上来了。
“陈楚波!
你他妈给我出来。”
陈楚波手一抖,尺子掉在布料上。
抬头看见吴大勇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勇、勇哥,什么事。”
“什么事,你自己心里没数。”
吴大勇三两步跨过去,一把揪住陈楚波的衣领,把他从凳子上提溜起来。
陈楚波脚尖点着地,脖子被领口勒得发红。
“勇哥!
别动手!
你听我解释!”
“解释,好啊。
你解释给大家听。
我们在太阳底下晒,你跑哪去了。
你他妈比兔子都快。
跑回来干活,表现给谁看呢,给陈万年看呢。
你是不是觉得,全厂就你一个人最会当狗!”
“勇哥,我……我这是没办法啊。
我家里有老有小,我得吃饭。
我不上班,工钱扣了,我下个月喝西北风去啊。”
陈楚波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吃饭。”
吴大勇冷笑一声,手上一使劲,陈楚波整个人被按在裁床边的铁架子上。
“你吃饭,我们就不吃饭了。
你以为你偷跑回来,厂里就能记你的好。
我告诉你,陈楚波,你这种鸟毛,当年小日子打进来,你就是那个带路的二狗子!”
“勇哥,你这话太难听了。”
陈楚波涨红了脸,又不敢还嘴。
“难听,你自己干的事就不难看了。
你介绍老乡进厂,事没有办成,一个人先收了一百块介绍费。
你打听邹师傅的妹妹,安的什么心,出了事你跑得比谁都快。
我吴大勇这辈子最瞧不起的,就是你这种有难不同当的鸟毛。”
“吴大勇!
松手!”
杨秀英从车间门口跑进来,一把拽住吴大勇的胳膊。
“车间里还干不干活了,你打了他,自己也要被开除。”
“开除就开除,这种货,我看着就来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