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一开始”这三个字落地之后的沉默,持续了大约四十秒。
四十秒里,厨房传来锅盖被揭开的声响,蒸汽冲出的“嘶”声短促而尖锐,紧接着是瓷碗被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轻微碰撞声,顾雪晴在盛汤。
紫菜蛋花汤。
昨天剩的,热了一下。
那股紫菜和蛋花混合的清淡香气从厨房飘进客厅,和暖气吹出的干燥热风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温暖的、家常的、和此刻客厅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完全不搭调的气味。
林墨先开口了。
“从一开始是什么意思?”
语气依然平稳,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。
不是紧张。
是精确。
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,需要先确认已知条件的具体数值,才能往下推导。
“从一开始”这三个字太模糊了,外延太大,可以指九月二十八日那个夜晚,也可以指更早,需要一个精确的锚点。
林建国的右手又拿起了扶手上那个折好的纸巾方块,拇指在纸巾的边缘来回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意思是,九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,不是意外。”
这句话的信息量比“从一开始”大了一个数量级。
“不是意外”。
不是“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”。
是“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不是意外”。
这两种表述之间的差距,像是“我看到了车祸”和“那场车祸是我安排的”之间的差距。
林墨的脊椎在这一秒挺直了大约两厘米。
不是刻意的,是身体的本能反应,像是一只在草丛中行走的动物突然嗅到了不属于这片区域的气味,耳朵竖起来,肌肉绷紧,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。
“什么叫不是意外?”
林建国停下了摩挲纸巾的动作,把那个小方块放回扶手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手指交握,拇指轻轻地、有节奏地互相摩擦。
“那瓶酒是我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酒里加了东西。”
林墨的拇指停了一下。
只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佐匹克隆,两片,助眠的,不是……不是那种东西。”林建国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第一次微妙的波动,像是在做术前谈话时向家属解释手术风险,需要在“说实话”和“不引起过度恐慌”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“你妈酒量本来就不好,两杯红酒加两片佐匹克隆,足够让她睡六到八个小时不会醒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粘稠。
林墨没有立刻接话。
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不是愤怒的眯眼,是在高速运算时为了减少外界干扰而本能地缩小视野的动作。
九月二十八日。
那个夜晚。
那瓶波尔多干红。
母亲喝了两杯之后脸颊绯红、眼神迷离的样子。
父亲“贴心”地扶母亲回卧室。
父亲对自己说“你妈喝多了,你照顾一下她”。
父亲离开家,说是去医院值夜班。
然后自己走进了父母的卧室。
看到母亲侧躺在床上,真丝睡裙卷到腰间。
然后。
然后发生了那件事。
一直以来,林墨以为那个夜晚的发生是因为酒精降低了自己的理智、母亲恰好睡得很沉、父亲恰好不在家,三个偶然因素叠加在一起,创造了一个不可复制的窗口期,而自己在那个窗口期里做出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选择。
但现在。
酒是父亲买的。
酒里加了药。
父亲说“你照顾一下她”然后离开。
不是三个偶然因素的叠加。
是一个人精心设计的局。
而设计这个局的人,此刻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双手交握放在腹部,拇指有节奏地互相摩擦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台已经完成的手术。
“你给妈下了药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“对。”
“然后让我去‘照顾’她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做什么。”
这句话不是疑问,但语尾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需要确认的意味。
林建国的拇指停止了摩擦的动作,十指收紧,然后松开。
“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做,但我知道你想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看到过你看她的眼神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林建国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,像是把一块很重的石头从胸口搬走之后的本能放松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早。”停顿了一下。
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