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5年1月6日,下午两点十五分。
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那五个字悬在两个人之间,等待着一个回应。
“小姨,昨晚睡得好吗?”
顾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之后,又恢复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强行拉回来的。
二十一年的学生生涯加上九年的职场生涯,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一秒钟里全部涌了上来,像一道自动启动的防火墙,把所有可能失控的情绪挡在了表情之外。
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
眼神的冷度没有变。
坐姿的角度没有变。
唯一变了的,是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,指甲的边缘嵌进了f和j键之间的缝隙。
“睡得还行。”
声音平稳。
语调自然。
尾音没有上扬,也没有下沉,恰到好处地停在一个中性的位置上。
然后加了两个字。
“怎么了?”
这两个字是精心选择的。
不是“怎么?”那太短,显得紧张。
不是“你为什么问这个?”那太长,显得防御。
“怎么了”刚刚好。
是一个正常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反问。
一个小姨被外甥问了一个普通问题后,随口接上的两个字。
林墨看着顾清寒的侧脸。
那张冷艳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皙,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,耳垂上没有戴任何饰品,露出一小块细腻到近乎透明的皮肤。
回答得很好。
表情控制得很好。
语气控制得很好。
但“怎么了”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如果真的“睡得还行”,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关心,正常的反应应该是“还行啊”或者“凑合吧”,然后继续敲键盘。
而不是反问“怎么了”。
“怎么了”意味着:你为什么问这个?你问这个是什么目的?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
意味着这个问题在她心里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。
林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的。
顾清寒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又出现了那个微小的反应,脊背几乎不可见地绷直了一点,像是一根被调高了半个音阶的琴弦。
但林墨没有走远。
绕过茶几的一角,在三人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。
这一次,不是六十厘米。
是三十厘米。
近到顾清寒能闻到外甥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
干净的、温暖的、带着年轻男性体温的气息。
跟昨晚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跟凌晨走廊里、主卧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顾清寒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的吞咽动作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林墨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距离近到像是在耳边说话。“就是我昨晚好像听到客房那边有动静。”
客房那边。
有动静。
这六个字像六颗钉子,精准地钉在了顾清寒的神经上。
瞳孔收缩了。
这是一个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。
无论多么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,都无法控制瞳孔的收缩。
但顾清寒的表情依然完美。
嘴角的弧度依然是那个淡漠的角度。
眉毛没有挑起,也没有皱拢。
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明显变化。
只有瞳孔出卖了内心。
两个深棕色的黑点在一瞬间缩小了一圈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拧紧了。
“我去厨房倒了杯水。”
同样的说辞。
跟今天早上在餐桌上对姐姐说的一模一样。
逻辑自洽。
口径一致。
无懈可击。
林墨点了点头。
“哦,倒水啊。”
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质疑。
不是讽刺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像是在说“好的,我记下了,你的说法是倒水”。
顾清寒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微微用力,指甲尖端泛白。
“几点倒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小姨几点起来倒的水?”
“……记不清了,一点多吧。”
“一点多。”林墨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。“那挺晚的。”
“失眠了。”
“因为认床?”
“嗯。”
“小姨平时在自己家也会失眠吗?”
“偶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