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己开上来的。
一件白t恤,后背湿透了,贴在身上,贴出里头那件灰运动胸罩的带子,贴出脊梁沟。
三十八度,唐阿姨那辆老丰田的空调我坐过,开到最大,吹出来的也是温的。
头发扎着低马尾,几缕湿的粘在脖子上。
眼镜,帆布鞋,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,绿的,大了一圈,她一甩手,镯子就滑到手背上。
她穿着那条牛仔裤。
蓝的,紧的,绷着屁股,绷着两条粗粗的大腿。
右边大腿上头,那个灰手印还在,五根手指头,洗了不知道多少回,淡得快看不出来了,可还在。
三十八度,她穿着它开上山来了。
她走进车间,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凉里,摘了眼镜擦了擦汗,又戴上。
她看见我了。
我跪在我爸的车底下,套着一身大一号的油工装,两只手黑到手腕,面前一盆黑油。
“江屿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你说两点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
看我的手,看那盆油,看我头顶上举着的我爸的车。
“你爸让你来,”
她说,“你就来。”
“换机油。”
“给他干活?”
“……我爸让他教我。”
“教你。”
林栀说。
她说这两个字的口气,跟那天在我家阳台上说“恩人”
一模一样。
“他人呢?”
我没答。
我的眼睛往上走了。
她顺着我的眼睛,抬起头。
那排玻璃。
百叶帘放下来了,灰的。
玻璃外头那层雾还在,衬着灰帘子,看得格外清楚:雾当中有几块清的地方,正在一点一点往回蒙。
一个手掌印,五根指头张着。
两个圆的,并排。
旁边一长条,蹭出来的。
再往下,贴着地,一个脚印子,五个脚趾头。
雾在往回长,那几块的边上已经毛了。
林栀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她看淤青,看得出是几根手指头。
……
楼上的门开了。
铁楼梯咣,咣,咣,轻的,光脚踩的。
夏棠下来了。
背心拉下来了,又罩回大腿中间。
她一只手拎着那双人字拖,一只手扶着栏杆,一格一格往下走,不着急。
头发乱了,后脑勺上那道盘发的印子揉开了。
脸红扑扑的,嘴唇肿着。
背心袖窿里露出来的那半个奶子,红的,玻璃冰出来的。
她往下走,我们俩在底下往上看。
从底下往上看,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她大腿内侧,一道白的,亮的,从腿根一直淌到膝盖窝。
她走到最后一格,站住了。
她看着林栀。
从低马尾看到眼镜,看到湿透的白t恤,看到那条牛仔裤。
她的眼睛在那个灰手印上停了一下。
“哟。”
她说,“林医生?”
林栀看着她。
“……夏棠。”
“你认识我呀?”
“分手那个视频。”
“哦——那个呀。”
夏棠笑了,“他甩的我,当着全网甩的。
三百多万播放呢。”
她瞟了我一眼。
她把人字拖往地上一扔,脚伸进去,趿拉着走到冰柜跟前,掀开盖子,从里头摸出一根盐水棒冰,撕开,叼在嘴里。
然后手往后一撑,坐到了冰柜盖上。
两条长腿垂下来,晃着,背心往上缩了一截。
我就站在冰柜边上,拿破布擦手。
“你来查岗呀?”
她嘬着棒冰,“查谁呀?查他,还是查我哥哥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我是看你热。”
夏棠说,“三十八度,穿牛仔裤。”
她拿棒冰指了指林栀的大腿。
“这条裤子,哥哥摸过吧?”
林栀没动。
“他那个手印我认得。”
夏棠说,“我有条牛仔短裤,两年前的,屁股上也有一个,洗不掉。
现在还在我柜子里呢。”
“机油。”
林栀说,“洗不掉。”
她说得很平,跟念化验单一样。
“洗不掉的。”
夏棠点点头,跟她说得挺投机,“得拿洗洁精先泡。
泡了也没用。”
林栀的眼睛往下走,走到夏棠的腿上,走到那道白的上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