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来,又上了另一辆车。
她身后站着他,手里拎着一个西瓜。
“阿姨好!”
夏棠越过我,冲着客厅里喊。
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她看见了那个西瓜。
看见了拎西瓜的人。
“陈先生。”
她说。
“沈律师。”
他把西瓜举了举,“顺路,送小孩女朋友过来。
买了个瓜。”
“哥哥开车送我来的。”
夏棠说,已经在玄关换鞋了,弯着腰,包臀裙绷在屁股上,“阿姨,多加双筷子呗?”
我妈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看她的白t恤,看她的墨绿裙子,往下看,看她光着的脚,看她涂红了的脚指甲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妈说。
她没马上走。
她弯腰拉开鞋柜,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双拖鞋,蓝色的,男式的,大号的,往他脚边上一放。
那是我爸的。
我爸走了一年,那双拖鞋就在鞋柜最底下放了一年,我妈每个月拿出来刷一遍,晾干了,再放回去。
他把靴子脱了,穿上了。
小了,脚后跟露在外头一截。
“挺合脚。”
他说。
我妈转身回了厨房。
饭桌是长方形的。
我妈坐一头,靠着厨房。
夏棠挨着我坐一边,他一个人坐对面。
我妈端上来最后一道菜,红烧肉,一大碗,红亮亮的,冒着热气,往桌子中间一放,正好放在他面前。
“哇,红烧肉!”
夏棠说,“阿姨怎么知道哥哥爱吃红烧肉呀?”
我妈拿起筷子。
“随便做的。”
她说。
他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,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他说,“比隔壁农家乐的好吃。”
“农家乐?”
我妈说。
“车库隔壁有个农家乐,天天给我们送饭。”
他说,“老板娘也会烧红烧肉,没你烧得好。”
夏棠低头扒饭,扒着扒着笑出了声,又憋回去了。
我知道她在笑什么。
我也知道。
只有我妈不知道。
夏棠嫌热,把那件马甲解开了,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底下只剩那件白衬衫,穿了一天,腋下和后背都洇过汗又干了,薄得发软,贴在身上。
里头是一件肉色的胸罩,衬衫领口又松开了一颗扣子,她低头扒饭的时候,从对面那个角度看过来,看得见两团白肉被胸罩托着,挤在领口底下。
丝巾还系着。
歪的,红蓝两色,耷拉在那道沟上面,一晃一晃。
她夹起一块红烧肉,没往自己碗里放,转过来,举到我嘴边。
“宝宝,啊——”
我张嘴了。
我不张也不行,她举着,我妈看着,他看着。
“好吃吗?”
“……好吃。”
“阿姨的手艺真好。”
她冲我妈笑,笑完了,又夹起一块,放进了对面那个人的碗里,“哥哥也多吃点,今天辛苦你跑机场了。”
我妈低头喝汤。
她那件白t恤是薄的,宽领口,弯腰喝汤的时候,领口往下坠,坠出一截黑色的蕾丝边。
那是新的。
礼拜天车里那件,还是另一件,我不知道。
她坐直了,t恤贴回身上,两只奶子把那层薄棉布顶起来,黑胸罩的轮廓从白布底下透出来,罩杯的弧线,肩带的走向,清清楚楚。
对面那个人的眼睛在我妈胸口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夏棠领口里,又落回他的红烧肉上。
他吃得很香。
“夏棠第一天上岗,累不累?”
我妈问。
“还好呀。”
夏棠说,“就是飞了个厦门来回,站了一天,腿都站肿了。
丝袜勒得慌。”
她说“丝袜勒得慌”
的时候,看的是对面。
“空乘这一行,”
我妈说,“吃青春饭。”
“阿姨这一行好。”
夏棠笑着说,“越老越值钱。”
“律师是越老越值钱。”
我妈夹了一筷子笋,“人就不一定了。”
他埋头吃红烧肉,吃得很香。
“夏棠,”
我妈又说,“你管他叫哥哥?”
“对呀。”
“那你管我叫什么?”
“阿姨呀。”
“那他管我叫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