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平生只认一部《大明律》:人犯有堂审,有定罪,有刑部明正典刑,岂有私刑拷掠之理?
这麻三纵是凌迟重罪,也该死于国法,不该辱于私室。
他按捺心头火气,吩咐随来快手道:“记下来。在押人犯麻三,私刑致残,验明伤处,一并录档。”
说罢转身出牢,回至堂上,却不落座,只拱手对杜衡沉声道:“麻三之事,还请旗尉给高某一个说法。”
堂上一静。宋毅按刀上前半步,杜衡抬手止住。
杜衡搁下茶盏,徐徐道:“高捕头既然看见了,本官也实不相瞒,此獠身犯重案,素性桀骜,又涉白莲教要犯,前日过堂逞凶拒讯,底下牢卒失手伤了他,实属意外。那失手的牢卒,已然按律责打了板子。”
高鼎一字一顿,道:“好一个意外,纵是凌迟死罪,也该刑部明正典刑,岂有私室用刑之理?”
杜衡缓缓起身,踱至堂前,与高鼎相向而立,道:“高捕头,锦衣卫理刑,自有法度,何劳旁人置喙?况且本官已说此乃意外失手。”
高鼎半步不退,朗声道:“《大明律》乃天下公器,只有一部。今日高某奉县尊之命来此公干,撞见此事,若缄默不言,他日事发,高某便是同罪。”
杜衡道:“依高捕头之意,又当如何?”
高鼎顿了顿,铁尺在掌心沉沉一坠,道:“伤处已验明录档。今日先审周旺,审毕即回县衙复命。这一笔账,高某会一字不落,回禀县尊。”
杜衡静静看了他半晌,忽一侧身,让开堂门去路,淡淡道:“请便!只是有一言告知捕头,当日在香满楼劫案,重伤令师的,正是此獠。”
高鼎深深睃了他一眼,更不答话,转身入内审案去了。这一日堂上如何勘问,周旺招出些甚么头绪,暂且不表。
只说审毕之时,日已西斜。高鼎出了卫所,翻身上马,挥一鞭,直奔县衙去了。
杜衡立在阶前,望着那身影没入街角,半晌,忽低低一笑。
回身先唤宋毅近前,附耳吩咐了几句,着他暂掌衙署事务,一应刑囚、门禁俱小心把守。
又叫过仇默近前,低声问道:“牢里这一干人犯中,可有滑县周边的?”
仇默略一沉吟,回道:“回哥儿,倒有两三个。”
杜衡点了点头,凑近他耳畔,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,低低吩咐了几句。仇默听罢,重重点头,道:“小的明白。”
杜衡望着他,一字一句,沉声吐道:“定要坐实了。”仇默躬身应下,悄没声自去了。杜衡这才掸了掸衣袖,转身自回私宅去了。
正是:
铁尺量法难量暗,寒牢秉公不徇私。
今日堂前争一语,他年雷动问公门。
毕竟高鼎回至县衙,怎生与沈知县回禀私刑一节,沈知县闻报,是佯嗔是默纳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