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上,苏语迟是被咖啡机的声音吵醒的。
磨豆子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,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楚,她翻了个身,摸到手机――七点五十。
她已经连续三天睡到八点左右了,这在以前是不可能有的事,以前她的闹钟从六点开始响,每隔五分钟响一次,响到六点二十她才挣扎着爬起来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。
咖啡机的声音停了,有人在低声说话――沈蔚章的声音,还有何令仪的。
何令仪在说“不要放糖,糖喝多了不好”,沈蔚章说“我喝美式,没放糖”,何令仪又说“美式太苦,对胃不好”,沈蔚章没有再反驳。
苏语迟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出卧室。
厨房里,沈蔚章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料理台边上,何令仪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盒牛奶,正在往自己那杯里倒,两个人站得很近,但谁也不挨着谁,像两颗距离刚好但不会碰撞的行星。
何令仪看到苏语迟,放下牛奶盒,说了一句: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苏语迟走到灶台前,打开锅盖――小米粥,熬出了米油,稠得像刚做好的浆糊。她盛了一碗,坐到餐桌前,喝了一口,烫,但甜丝丝的,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。
沈蔚章端着咖啡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翻开,里面夹着十几页打印纸。
苏语迟瞥了一眼,全是英文,标题是某个知名大学的化学系研究生招生简章。
“你边吃边听,还是吃完再听?”沈蔚章问。
“边吃边听,我吃饭不占耳朵。”
沈蔚章把文件夹翻到讲完了一个学校,翻到下一页。
他讲得认真,苏语迟听得也认真。
何令仪端着自己的咖啡走到餐桌前坐下来,没有打断,只是听着,沈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书房出来了,站在餐桌旁边,手里拿着老花镜,没有戴上,只是捏着镜腿。
等到沈蔚章讲到端着咖啡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们,他看了几秒,侧头对沈怀瑾说了一句:“爷爷,奶奶这是在上课?”
沈怀瑾把老花镜戴上,看了何令仪和苏语迟一眼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,不是笑,是一种“终于有人了”的释然。
他开口道:“你奶奶退休以后,能跟她聊化学的人越来越少了,你学物理,偶尔能搭上几句,但深入了就不行。而且你一年到头回家也待不了几天,每次都匆匆忙忙的。”
沈蔚章没有反驳。他确实忙,每次回家待不到一周就被电话催回去了,何令仪嘴上不说,但他知道,她手机里存了好几个化学类的公众号,自己看到有意思的文章会转发给他,他看了,但不知道怎么回,物理和化学在分子层面以下才分家,往上走,共同语不多。
沈怀瑾把目光转回何令仪和苏语迟身上,声音低了一些:“家里总算有人能跟你奶奶聊她那些东西了。”
沈蔚章没有说话,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把这句话咽了下去。
何令仪讲完了植物多酚的部分,又翻到都忍不住偏过头来想看一眼,然后何令仪把笔帽盖上,把红笔放回口袋里,伸手拍了拍苏语迟的手背。
“你没有忘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语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推导过程,字迹有点潦草,但每一步都是对的,她毕业后在车上背法条、在化妆间隙背心理学、在录节目间隙背合同法,但化学这个东西,她不需要背,它已经长在她的骨头里。
沈怀瑾站在一旁,把老花镜取下来,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了,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从苏语迟写的那几行推导上移到了她的脸上,沈蔚章把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喝完,把文件夹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苏语迟。
“你毕业后,一直在关注专业方面的动态?”他问。
苏语迟想了想:“也不算主动关注,但刷到相关的文章会点进去看,看多了,推送就越来越多。”
“那你在车上不是只能背法条?”
苏语迟看了他一眼:“车上信号不好,法条下载了不用联网。”
沈蔚章噎了一下,他端起空咖啡杯喝了一口,发现没东西,又放下了。
何令仪把那沓论文收起来,装回档案袋里,把袋子放在苏语迟面前的桌上。“你留着,这是你自己写的,应该自己保存。”
苏语迟看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档案袋,袋口用橡皮筋扎着,橡皮筋已经老化了,一碰就掉屑,她不知道何令仪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些论文的,可能是从她本科导师那里要来的,可能是从学校图书馆复制的,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是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