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桌上几个人都没接话。
去年的年三十,她们四个,各自在各自的屋子里,冷锅冷灶,孤零零地熬过了一夜。
李妮儿打破了沉默:“行了,别提以前了。坐下吃饭。”
五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。赵家宝坐上首,李妮儿在他左手边,关彤彤在右手边,徐冬冬和林小茹坐对面。
赵家宝拧开一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你们喝不喝?”
“我喝!”徐冬冬把碗推过来。
李妮儿犹豫了一下:“倒半碗。”
关彤彤摇头:“我不行,喝一口就上脸。”
林小茹更不敢,缩着手摇了摇脑袋。
赵家宝给徐冬冬和李妮儿各倒了些,举起碗。
“过年了。今年咱们五个人凑在一块,有肉有菜有饺子,比啥都强。来,干一个。”
碗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。
徐冬冬仰头灌了一口,辣得直吸气:“好酒!够劲!”
李妮儿抿了一小口,眉头皱了皱,没说话。
关彤彤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,馅汁在嘴里炸开。
“好吃!皮薄馅多,这面和得好。”
“那是,妮儿姐和的面,能差到哪去?”徐冬冬筷子飞快,三口一个饺子。
林小茹夹了一筷子菠菜,嚼了两口,眼圈忽然红了。
赵家宝看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林小茹低着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,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个年过得太好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以前过年,都是一个人。去年年三十连灯都没点,黑灯瞎火在炕上躺了一宿。”
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徐冬冬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:“哭什么哭?以后年年都这么过,年年都有肉吃。”
关彤彤把一块兔肉夹到林小茹碗里:“吃肉,吃了肉就不想哭了。”
李妮儿没说话,只是给林小茹碗里又添了两个饺子。
赵家宝端起碗喝了口酒,没吭声。
这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。
酒喝了大半瓶,饺子吃了两大盘,兔肉和鸡汤见了底。
林小茹后来也不哭了,被徐冬冬灌了半口酒,脸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起来,叽叽喳喳地跟关彤彤讨论明天剩下的猪肉怎么做。
院子外头,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了。万山村不大,但过年的热闹劲儿还是有的。
赵家宝靠在椅背上,听着屋里的说笑声,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,终于松了松。
而就在万山村的另一头,赵家老宅里,是另一番光景。
刘英桂坐在堂屋的破桌子前头,面前摆着一碟子腌萝卜、半碗稀粥、两个窝头。
窝头硬邦邦的,凉透了,掰开来里头掺了红薯面,粗糙得剌嗓子。
赵贸然坐在对面,闷头啃窝头,脸拉得老长。
赵宝堂蹲在灶前,拿火钳拨拉着灶膛里最后几根柴火,嘴里嘟囔:“连个肉腥都没有,这叫什么年?”
刘英桂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嫌不好吃你别吃!你看看隔壁老张家,人家过年还不如咱呢!”
赵宝堂撇了撇嘴,没敢顶。
赵贸然把窝头往桌上一摔:
“妈,今年咱家这日子,是真过不下去了。秋天分的粮食就那么点,猪也没养成,这个冬天全靠红薯撑着。”
刘英桂的脸阴沉沉的。
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门外头,隐隐约约飘来一股肉香。
是从赵家宝那边传过来的。
风一吹,红烧兔肉和鸡汤的味道顺着巷子钻进了赵家老宅的院子里,浓浓的,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翻了个跟头。
赵宝堂使劲吸了吸鼻子,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。
“妈,赵家宝那边在炖肉。”
刘英桂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吃你的饭!”
赵贸然低着头往嘴里塞窝头,腮帮子鼓着,一句话没说。
屋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,噼里啪啦的,衬得这间屋子里更冷清了。
刘英桂端起那碗稀粥喝了一口,凉的,米粒都沉底了。
她忽然开口:“贸然。”

